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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旦角孫莉群采訪實錄

2017年10月10日 08:25:47來源:秦劇學社 作者:陳靜 楊瑤 瀏覽數:1300 責任編輯:本站小編

采訪時間:2015年5月22日

采訪地點:西安市孫老師家

采訪人員:陳靜 楊瑤

錄音整理:小伍

文字編輯:隴上一癡

名家簡介:孫莉群,秦腔旦角演員。1940年生于西安,1951年進西安新民社學藝,1952年底轉入易俗社,為該社14期插班生。師承王輔振、凌光民、賀孝民等,又受蒲劇名家王秀蘭、戲曲教育家封至模指點,代表劇目有《箭頭鴛鴦》《乾元山》《擋馬》《白蛇傳》《奪錦樓》《雙錦衣》《三夫人》等。

以下為采訪者(簡稱“”)孫莉群老師(簡稱“”)對話實錄:

采:孫老師您家是哪里的?小時候家里的情況怎么樣?為什么選擇學戲?

孫:我于1940年12月22日(陽歷)生于西安北關王家巷,但我應該來說半個籍貫屬于南方,我父親是江蘇南通市人。在我五歲,我弟弟一歲的時候,我父親就回到了江蘇南通,當時可能國家正在解放戰爭中,他就回老家了。因為戰亂也就一直沒回來,到解放初我父親就不在了。這時候我有個姑姑,從江蘇捎信給我母親,讓她回去分田地、家產,我母親說我兒女都在西安,也就沒回去。這時候就只剩下我母親、我和我弟弟三人相依為命,生活各方面很是困惑。當時我母親就給別人織毛衣、洗衣服來維持生活。她自己在門口用白布掛了個“家庭洗衣局”, 相當于現在的招牌。我把這個保存到文化大革命,結果團里把我們下放到白水縣,說其他的東西不要帶,我就把重要物品放在一個地方集中保存著,結果從白水生產回來以后,東西全部都不見了。遺憾得很,這是我保留我母親最有價值的東西,是她那段苦難生活的見證。

1951年時,北關有一個大操場,搭了個戲臺子,易俗社的14期在那里演戲。當時我印象最清就是李箴民演了個《十三妹》,我看了以后很羨慕:這么年輕的演員,還能掙錢。我就回去給我母親說:“我看別人娃演戲還能掙錢,你一天可憐的給人洗衣服,很辛苦。我能不能去學戲?掙錢來養活你。”當時是個小娃,心理很單純。我母親就激動地說:“小小的娃,還能有這個心”。就這樣我媽就找人把我送到了西關新民劇社,這時候我上學剛到四年級,就輟學從藝了。

孫莉群青年時留影

采:進新民社是什么時候?在那里演的第一出是什么戲?

孫:進新民劇社是1951年,我的啟蒙老師叫王輔振,是個男旦演員,當時在西關很有名,扮相也好。我的啟蒙戲是《楊氏婢》,第一次登臺演出也是這出劇目。那時候不像現在,彩排熟練了再上去演,師父教會就上了。上臺前師父說:“我娃第一次,膽子要大”。化妝的時候圍著一群人,給我把頭一包,水紗、網子把耳朵一勒,當時我記得最清楚,我說:“王老師,我聽不見啥了”。這下心里慌了,腦子整個成了空白,一會上場咋辦呢。姑娘一叫:“丫鬟走來”,我搭聲了以后就“發瓷”不敢上了,我師父在后面說:“上”,把我推了一下,就出去了。上臺了一想,害怕啥都顧不上了,把詞也就繼續往下說,最后戲也順順當當的演完了。這個戲寫的是姑娘失去了老伴要另嫁人,丫鬟責備她不應該,就為這事跟姑娘爭吵了。最后姑娘還是走了,丫鬟沒辦法關門,把門一關,戲就結束了。結果那天我把門栓一劃,手絹掉地上了。我當時很矛盾,想這手絹拾不拾,我師父沒給我教,算了,不拾,直接下去了。

采:《楊氏婢》這個戲學了多久?還演過什么劇目?

孫:這個戲學了幾個月就上臺演了。接下來學演了《起解》、《撿柴》、《河灣洗衣》。我演《河灣洗衣》的時候,易俗社49級參觀民間劇團來學習呢。新民社是私人班社,班主是王正秦,各方面情況和易俗社比真是差的太遠了,演出場地屬于露天劇場。雖然打的席棚,也很爛。那次易俗社有十幾個新生去看戲了,我一聽易俗社的人來了,心里害怕得很,正唱著把亂彈都忘了,那時候易俗社在人心目中神圣得很。后來我到易俗社了,這些同學都還記著當時的情況,薛慶華說:“那時候看這個娃扮戲還可以,在臺上咋發瓷呢”。我說:“看到你們去,把我嚇的詞都忘記了”。

采:您在新民社待了多久?

孫:在新民社待了一年。1952年有個全社會民主改革的政策,當時政府派田益榮帶了兩個人到社里來指導改革。當時民間劇團在管理、生活待遇、教學各方面都不如易俗社正規,至于怎么改革的咱不知道,但這件事對我的影響就是田益榮對我說:“這娃你不應該在這個團”,我說:“那我去哪里”?“到易俗社去”。他給我點到這里了。我回去給我母親一說,她也同意我離開新民社。因為在這里一天愁吃、愁穿,在外縣下鄉演出我媽還得跟著我,條件很艱苦,有時候還要睡草鋪。我記得有一次跟地方鬧了點矛盾,當地把戲箱壓了,人也不準走。我媽說:“必須回,團里沒辦法回,咱哪怕自己打車回。”回來以后,我母親就說:“下決心咱不干了,我娃太可憐了,我跟你常年下鄉把腳、手都凍爛了。”后來就和社里交涉,社里說你想離開也能行,但是必須用半年時間叫其他人學會了你再走。當時我想這個要求也很合理,我在社里一年演了一、二十部戲,這些戲好多都是本戲,我擔任的都是重要角色。比如《十五貫》、《劈山救母》、《金琬釵》等,另外還有幾個折子戲。

在《斷橋》我演青蛇,我現在回憶起來,這個角色是我戲曲入門時的一個小爆發點。民間社團游走的演員比較多,好多坤伶搭班子不是《起解》就是《斷橋》,我記得寧秀云、師鳳琴、宏秀云這幾個都在我們那里演過《斷橋》,不管誰來演,青蛇都是我。當時是老《斷橋》,白蛇、青蛇各有兩段大亂彈,我這二段肯定能要好。還有一個戲是《賣水》,也就是《表花》,但我這個路子跟劉長瑜演的一樣,丫鬟的戲多。當時是老師帶去跟山西蒲劇王秀蘭學的,王秀蘭當時在西安演《賣水》、《殺狗勸妻》這些小花旦戲紅得很,我就學回來了。我演的是眉戶,當時在西關紅火得很。1952年去北京匯演出《游龜山》回來以后,易俗社有一場資助民營社團的義演,那天晚上演出在新民社由劉毓中、楊天易、孟遏云、肖若蘭他們演的《游龜山》本戲,前邊就加我的《賣水》。那晚上炸堂了,搭的戲棚都被擠塌了。這個戲在“表花”完了以后,小姐上樓了,丫鬟有一段表演,跑三個圓場,這三個圓場就是通堂好。應該這樣說,也有我的辛苦,有一些表演的成績,另外關鍵是看我人小、機靈,大家對我很愛護。演完以后,把頭搭摘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把幕簾拉開,看肖若蘭的《藏舟》。那時候的《藏舟》有跑圓場呢,正三圈、反三圈,現在都簡化了。她跑的穩得很,我當時就覺得神秘得很,就想學這個。

應該說我在新民社也演了一些戲,那時候小娃也不寫名字,但是西關有些人也叫我“小靈芝”。經過半年的時間,把我的戲慢慢的教給了別人。最后我就離開了新民社。

孫莉群陳妙華《奪錦樓》劇照

采:進易俗社有什么程序嗎?

孫:到易俗社我找的劉毓中先生,這就要牽扯到一點家事了。在我前邊,我母親還生過兩個女兒,我這兩個姐姐的父親叫張勇杰,是楊虎城手下的一個軍官。他個軍人,脾氣也暴躁,有些軍閥作風,動不動就打罵我母親。我母親忍受不了就離開這個家了,這才認識了我父親。為啥要找劉老呢,因為解放前他在蘭州帶了一班子戲,結果生存不下去了,班社就散了。這時候我姐的父親張勇杰給他買了一副箱,幫助過他。我母親就找了劉老,我來的時候1952年底或1953年初,具體時間記不清,記得來了以后就發棉衣。來了以后要考試,當時楊公愚的社長,說把娃看一下。那晚演的還是《游龜山》,前邊加我和賈新國的《虎口緣》,演了以后楊公愚說:“收下,這個娃看著還有靈氣,條件也不錯”。就把我收下了。這時候易俗社49級這些同學一年半還是兩年就畢業了,我跟這些畢業呢還是不畢業,畢業了的話跟所有人都差一大截。雖然在民間班社也苦練,但和易俗社對學生的訓練畢竟不能比。

采:當時在新民社是怎么訓練的?

孫:也是早晨6點起床,先基本功,然后練唱。像武打演員翻、跌,把架,也都有老師督促。但是不像易俗社那樣很正規,再一個老師的水準也跟不上易俗社。到易俗社后,人家這一批演員在社會上已經有名氣了,當時《白蛇傳》在社會上已經非常紅火。在這種壓力之下,我練功就比別人更努力。其他同學早上一趟功,下午走身架、打把子,晚上沒戲的練功,有戲的演戲。基本每天就這三趟功,我因為剛來,戲也不多,沒戲就練功。人家練三趟,我練五趟,人家早上七點到九點,我在六點到七點再加一個小時,晚上人家演戲我繼續練功。那個時候我沒想要演多少戲,就想著怎么能順利畢業。

在這段時間中間,賀孝民給我排了《五典坡》前本的王寶釧。這是他從西北藝術學院學習以后,當導演排的第一個戲,尤其給我排“三擊掌”下了很大功夫。賀導排戲是啟發式的,用了些斯坦尼的表演因素,是很注重內在的。他的一些東西有些人接受不了,我雖然是從外劇團來的,但有靈氣,就能夠掌握。1954年算是我的一個機遇,易俗社49級重新排演《白蛇傳》。這個戲第一輪演出時陳妙華的許仙,張詠華和劉棣華的白蛇,全巧民和李箴民的青蛇。這次楊公愚與賀孝民重新加工執導《白蛇傳》,排練到最后把青蛇換成我了,一本戲演到底。排這個戲,我確實下了功夫,當時楊公愚把我圈在房子里,里面有個穿衣鏡子,讓我對著鏡子練習。通過刻苦的訓練,前面的表演身段,后面的武戲我全部就把它拿下來了。演出后文藝界反映很好,京劇團杜近芳、葉盛蘭來西安,首先就來拜見易俗社,咱的招待節目就是《白蛇傳》的“水斗”、“斷橋”。當時開座談會時葉盛蘭就說:“這戲應該叫青蛇傳”。這也算是對我的鼓勵。另外在人民劇院招待朱德、周總理,拿《白蛇傳》的“游湖借傘”,演員就是陳妙華、張詠華、辛恒民和我。老師提前只是給我們今晚認真演出,我們當時還不知道給誰演出,完了后老師才告訴我們。我和陳妙華、張詠華三個人在一個宿舍,回來嘰嘰咕咕開心的半夜睡不著,心想咱十幾歲能給中央領導演出,還是很榮幸、也很值得回憶的一件事情。這是我畢業前的演出機會。

孫莉群王芷華《桃花扇》劇照

采:什么時候畢業的?

孫:1955年畢業。54年年底考試,唱做念打每個人都要過,老師坐在那里打分。考試前心里很害怕,最后公布成績,43位演員,我排在前十名,大概還在前六名,這一塊石頭才落地了。考完試第二天就放假了,畢業證還沒到手。這時候起就開始拿工資了,當時我們畢業定工資,一級62塊錢,二級58塊錢。第一次給我定的是二級,拿58塊錢。第一次發工資非常激動,我媽媽也很高興:“我娃掙錢養家的愿望實現了”。我之前很少買東西,當時穿戴都是媽媽做的,當時第一次我媽給我說:“我要給你買衣裳,買皮鞋。”當時買了一雙藍色皮鞋,還買了件衣服。第二年就正式畢業了。

采:陜西省第一屆戲劇匯演您也參加了?

孫:1956年陜西省第一屆戲劇匯演,易俗社就把我們這些娃們推上去了。先給我和張詠華排的《走雪》,張詠華在前,我在后,兩人分演,中間不歇場。后來由于演出時間超時,就取消了我,最后是由張詠華一個演的。當時沒有武戲,用了不到半個月時間,京劇導演王元喜給我們排了神話劇《乾元山》,閔景華演的哪吒,我演的石磯娘娘。這個戲里有一套雙劍,每天要練幾十趟,半個月后審查通過了。演出后內部反響還是很大的,有人好多年后見了我還說是當年的小石磯。我那套劍法,快速轉身,然后有個臥魚,就是個通堂好。這一屆匯演從上到下都很重視,評獎也很認真嚴謹。給你的評語很細致,當時都發的文,把你演戲的特點、缺點都寫出來了,一目了然。我記得給我的評語是動作靈巧,功底扎實,當時這個戲獲得了三等獎,還發了獎牌。

在這以后,封至模又給我和陳妙華排了《箭頭鴛鴦》,慢慢演的戲就多了,本戲、折子戲大概能有五十多出。1960年《三滴血》拍電影,才畢業的學生里只選了我、陳妙華和全巧民,我飾演的甄氏。這個角色演舞臺劇是其他演員的,之前我沒演過。

孫莉群《乾元山》劇照

采:您和賀孝民老師是什么時候結婚的?

孫:我們大概在1960或者1961年結的婚。我們學生畢業以前不能談戀愛,25歲以前不允許結婚。我畢業以后,賀老師先有這個意思,當時他光看我個頭高,還不知道我實際年齡。他長我11歲,有這意思后,他一直等了我四五年時間,這種情感也感動了我。另外我倆在為人做事上也比較接近,有共同語言,就走到一起了。

我自從進易俗社后,小組長、女生組長、隊長、團支委、團支部、團總支,這些基層大小職務,到最后當社長,沒斷過,唯一卸掉領導職位就是文化大革命時候。當時賀老師在文革被批成黑五類,我當時算保守派,結果那會我們門簾上貼著很厚的大字報。賀老師是演員出身,后來到西北藝術學院學習導演,回來后就任職導演。導演第一部比較成功的劇目就是現代戲《紅梅嶺》,這個戲在西安參加匯演,凡是設的獎項幾乎囊括了。接著又排演了個楊文穎寫的《燈籠紅》,以后他排的很多戲,都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排《女魂》時有一場戲,他讓燈光打這里,這邊暗那邊明,同時打是兩個不同的場景,兩個環境不一樣。一臺就可以分成幾個視覺不同的環境,這都是出自他手里。再一個排《珍妃淚》,王榮華演慈禧,他讓王榮華把胳膊上衣服脫掉,全部涂上銀光粉,按上很長的指甲套。有一場戲慈禧要陷害珍妃,全部全場燈暗了以后,燈光單打在胳膊上,就只看見慈禧那個手。他實際上采取了有一些話劇的元素,這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孫莉群、賀孝民等合影

采:文革后排《西安事變》的情形您還記得嗎?

孫:文革剛結束時,易俗社還跟尚友社合著,恢復練排的舞臺劇有《三滴血》、《楊門女將》等戲。78年是周總理逝世兩周年,楊克忍就在話劇院找了個底本,拿到易俗社來改成了秦腔《西安事變》。那個時代大家對總理很愛戴的,都說要克服一切困難,不管怎么樣都要排出來。導演是陳尚華和賀孝民,當時開會分配角色的時候我不在,后來同事告訴我,給我分的宋美齡。起初我還不相信,當時合團演員很多,而且我覺得自己離這個角色太遠了。導演就給我做思想工作:作為一個演員,要能適應各類角色才是真本事。當時跟臺灣關系還是相對緊張,后來領導勸我不要太多憂慮,就這樣接了這個角色。當時每個角色都配了個B角,我是A角,B角是龔彩蓮。

下排練場前先考究一些資料,把博物館、歷史檔案館的文件都看了,還看了蔣介石和宋美齡的照片,回來以后就披著大衣體會角色的感覺。等戲都排好了,為總理唱秦腔這個事情,也費了一番周折。后來想辦法把原來十幾句唱改到八句,最后改到六句,先安排讓蔣介石、宋美齡唱,接下來總理再唱,這樣一來就有鋪墊了,不會顯得那么突然。1979年,30周年國慶,通知我們參加全國各省優秀劇目調演。接到通知后大家都很高興。為了這次調演,我們又排排練了一段時間,當時大家心很齊,除了主演之外,很多名角像付鳳琴、王玉琴,肖若蘭都在劇中串群眾。

演出后,習仲勛接待了我們。一個是對題材很肯定,再一個對易俗社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后來文藝界開座談會都很肯定,認為地方戲歌頌總理,秦腔樹立了典型。當時提了一個意見,說宋美齡的鞋子不能穿紅色的,最后評了個一等獎。

劉毓中指導《西安事變》劇組

采:在排練這個戲的過程中有什么難忘的事嗎?

孫:說到這個排這個戲,我們付出了很多。像郭葆華扮演周總理的造型,都請了很多化妝師。當時我這個發型,是在西安鐘樓,那個理發館有位老師傅,對方一聽說是這事情,說沒問題,你天天來,我天天給你做。于是我每天開演前一個小時就去做發型,回來后再化妝。再說到我穿的鞋子,因為當時社會風氣還是很保守的,這個鞋子還不好找。最后在西門外找了個軍工廠,在那訂做了兩雙,一雙黑的,一雙紅的。

在北京演出的時候也很有意思。本來是打算演一到兩場,結果演出了五六場。招待規格也是很高的,在大禮堂演出,完了在人民大會堂會餐,住的賓館檔次也高。那會西安普遍還沒有席夢思床、沙發這些家具,因為賓館的席夢思床太軟,晚上暖氣又太熱。咱們西北人受冷習慣了,很不習慣這種環境,當時心想:這第二天要演出,睡不著咋辦呀。后來,大家就把床單鋪到地板上睡覺。第二天服務員進來說:“是不是我們接待不周啊?”我們趕忙解釋:“我們熱的睡不著,床太軟了”。在那還有個演出還有個插曲,政協禮堂的舞臺地毯太厚,咱們本來演出現代戲都是光板,很不適應。“南京密謀”一場戲,宋美齡一出來殺氣騰騰的,一見何應欽,拿起個杯子,在桌子上一撣,結果桌子倒了。當時心想:倒就倒了,接著演。下來以后導演說:“孫莉群,你咋還給咱胡添戲呢?咋還把桌子推到了?咋還氣成那個樣子了?”。我說:“你叫誰穿著高跟鞋在那個地毯上走一下,我今天沒把腳崴了都是好事情。地毯太軟了。”導演說:“這樣啊,那就算了”。說明出了這個事故,起碼表演這還在情緒里頭,導演還以為是我加的戲。

那會在西安演出,我一出來,臺子底下觀眾都說:“你看,趕緊,宋美齡出來了”。那會我個子也高,人物造型也美,觀眾覺得這個形象很好看。劉棣華在“灞橋烽火”有一段唱,很經典,到現在還有人學唱呢。在劇場效果方面,相較于話劇,我們做了些適合于戲曲舞臺表演的改動。這中有個細節,張、楊二人等著看臨潼到底有沒有逮住蔣介石,很著急,在房間里踱步。我們處理成,張、楊的部下和蔣介石的手下在臨潼來了個小開打,結果把蔣介石一下推到前臺來,披了個香色斗篷,就是這個緊湊性,底下就是個通堂好。這臺戲的所有演員表現都是很好的,但那會由于政治關系,把我和伍敏中很少提。《西安事變》可以算是解放后在現代題材里的成功典型。

81年,基本還是《西安事變》那班人馬,我們又排演了《白龍口》,寫劉少奇在渭北地下工作的經歷。我在里面扮演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跟宋百存有對手戲,這個戲也獲了獎,但影響不如《西安事變》,沒有把劉少奇的形象樹立起來。

《西安事變》節目單

采:您是哪年當的易俗社領導?

孫:1984年,當時任的易俗社副社長。老賀在我前邊,他任了可能有四年還是三年,他說:“這不行,這個業務團長事太多,把我弄的我連導演這個專職工作都干不成了”。他給上邊寫辭呈,打報告,寫了幾次,專心要弄導演,干行政對他的事業影響太大了,他熱愛他的事業。最后沒辦法,社里同意了。后來我從1984年接任,一直到1993年,干八年。在我任職這八年中間,真是又苦又累,好處是大家對我的工作都很支持,特別是我這班同學。而且我為人有幾條原則,所以大家也對我工作各方面很信服。但干行政確實對我業務上有影響,我們當時分了兩個演出隊,年青的就是王科學、戴春榮這一班70級學生,我們這隊就惠焜華、郭葆華、惠利華49級這些人。我負責全社業務的同時,還兼任一隊的大隊長。我帶的一隊,每年都是超額完成任務。一年演出都在350到360場戲,還要新排本戲,還有半個月假,在系統爭取了個先進演出隊。我要叫大家干的事情,必須自己先干,要比別人付出更多辛苦。每晚十二點戲完,我和舞美隊是最遲回來的,第二天早晨八點又要準備白天的演出。有一次樊新民腦梗,我和他兒子兩個人從演出地送回來,到西安都半夜了,跑了三個醫院,兩個醫院不接收,有一個醫院最后接收了,等安頓好都凌晨四點了。我回來睡了一個小時,又趕緊往演出地趕去了,第二天還要演出。

采:您當領導這么長時間,有沒有跟誰因為工作上的事情鬧矛盾?

孫;你說有沒有?也有。劇團里面很很復雜,演戲來說,讓你演的多了,也問:“為啥我演的多?”讓誰演的少了,也會有意見。問題是劇團不是我派戲,我一個人不可能把全隊的事情都照顧到,這里面還有隊長、副隊長呢,隊長里邊還有分工,管經濟的、管演出的、管后勤的、打前戰的,但是有意見都會找我。都不跟我直接產生什么矛盾,比如我正化妝的時候:“唉,老孫,把我這個月的演出費登記上。”那時候演出一場三毛錢,你看可憐不,今晚有誰就登記三毛錢。我說:“這會先別說,叫我先演戲,咱下來再說。”經常會碰到這類事情。還比如把誰名字寫到中間了,把誰寫到邊上了,都會有看法。實際上把誰寫到邊也無所謂,你把人家肖若蘭寫到邊上,別人還從邊上看呢。不過整體來說大家對我很信任,因為我家住的近,就連夫妻吵架半夜都敲門呢,知道我能解決好,能把這個事情平息下去。

采:您是哪一年退休的?

孫:正式退休是1995年,1993年我就退居到二線了。這個詳細情況就不說了,當時我到新疆去聯系演出,回來都說:“孫莉群,你沒在給政變了”,我說:“啥政變了?”他們說:“過一段時間你就知道了”。過了幾天,領導班子就有調整,我就給領導談了:“我也不想干這個了”。

采:跟您合作的老藝術家有哪些印象比較深?

孫:我帶一隊的時候經常跟樊新民、肖若蘭、寧秀云、趙桂蘭這些人成天打交道,而且跟肖若蘭的配戲很多,像《雙錦衣》《奪錦樓》《軟玉屏》這幾本大戲都是我倆主演的。肖若蘭年齡比我大,她扮起來顯老一些,但人家演出來就是藝術,舞臺上靠演技把藝術體現給了觀眾,讓人忽略了她的年齡。我們雖然是搭檔,但我們給她配戲的都很尊敬她,她對待藝術非常嚴謹,城里城外一個樣,天晴下雨一個樣,人多人少一個樣,從不糊弄觀眾,從化妝到表演都是一絲不茍。那年文華獎比賽,我還給廣雪琴說過:“你是評委,你給這些娃提些意見,上來跟戴了個假臉一樣,臉是白的,手和脖子都是黑的”。很不講究。在這一點上肖若蘭給我們做了表率,不管冬天天再冷,手和脖子都搽粉。和這些人一起演戲對我藝術影響很大。

另外這些老人在生活上也對我很照顧。我當隊長時定了個制度,晚上演完戲不許打牌,半個小時后必須熄燈睡覺,因為第二天還有演出。結果有一天晚上四個人打牌呢,有人跑來給我說,我把門一敲進房子,這些都知道事不好,嘩一下,有的藏在門后邊,有的沒脫鞋就躺到床上把被子一蒙。其中有個同學端端的坐在桌子那里,我一進去把牌桌子掀了,我同學說:“你為啥掀我桌子?”“為啥,因為你違反紀律”。“你是江青?這么霸道的。”我說:“你說我是江青,我就是江青,我今天就把桌子掀了。”我用布把牌一包,收走了。回頭給大衣箱師傅說:“這副牌我寄存在你的箱底,誰要都不許拿,回去了再說”。就擱在哪里,再也沒人要,這下安寧了,都睡覺了。我就在院子轉呢,想想也生氣,也覺得剛才自己太著急了。這時候樊新民起來了,披了個衣裳,問我:“娃呀 ,我娃是不是生氣了?”我說:“沒有,你咋起來了?”“老師給你說句話,跟這些生啥氣呢?沒必要,過去就過去了,我娃睡覺去。”這件事讓我很感動。其實我跟這些同學有些爭爭吵吵,過后也和我沒有啥仇恨,但老人對我的這種安慰讓我感到很溫暖。

肖若蘭、孫莉群《奪錦樓》劇照

采:您跟劉毓中先生有過合作嗎?對他有啥印象?

孫:有。在《賣畫劈門》里,我演他女子。他的老家是臨潼雨金,我和他最早接觸是在新生部。他在新生部給我們練功、排戲,他教學非常投入,他排戲一招一式都在情緒里邊。他不但是一個好演員,也是好老師。演戲激情是很重要的,有人演戲一道湯,你看劉毓老演《烙碗計》,激情的時候爆發力很強烈,給人影響就很深。所以他給教學生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帶的學生也不少,王保易、劉偉民、惠焜華、郭葆華、桑梓、王君秋等。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給他錄《祭靈》,大概是在他去世前一年,幾個演員把他就糊里糊涂的攙上去了,可憐的很,顫顫巍巍這個印象老在我腦子里。一想起他,我就覺得很遺憾,為啥不給這些老藝人早一點錄資料,偏要到這會才行動呢。

采:您對劉毓老的藝術是怎么評價的?

孫:劉毓老的藝術,在京劇界都對他有評價,應該是衰派須生里邊的一個旗幟。他的代表作《祭靈》、《烙碗計》,特別是《烙碗計》非常感人,這個戲就是拿他的情和他的表演人物征服了觀眾。再比如《三滴血》的里邊的一句:“年邁蒼蒼到老境”,唱的人很多,但誰都唱不到他的程度,他的水準在這,好多人就差那么一點不得到。

采:您演了這么多戲,覺得哪些劇目算代表作?有沒有往下傳?

孫:我自己喜歡的戲,最早來說就是《白蛇傳》的青蛇,這個角色表演上有自己的個性,接下來就是折子戲《箭頭緣》,當年演的時候也是很紅火的。現代劇里有《西安事變》、《大木匠》,還和長安劇團合作演過《小二黑結婚》,反響都不錯。歷史劇《無底洞》我也常演,它的表演風格和我平時演《奪錦樓》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就愛演性格反差大的角色,我覺得一個演員就應該能塑造各種性格不同的舞臺形象。

賀孝民老師給陳妙華說過一句話,我記到心里了:“一個好演員要拿角色征服觀眾,你不能迎合觀眾,迎合觀眾的人都不在角色里”。我拿他這句話對應了好多人演戲, 有些人你看著在前臺嚎叫,觀眾不斷叫好,但不在人物角色里。肖若蘭演《藏舟》,“他那里提婚姻我心情愿”,就這一句,把觀眾心理就征服了,就要叫你承認她好。這才是演員的本事,因此我也是遵照這個去創造各類角色的。后期《奪錦樓》我演的最多,易俗社和尚友社剛分開時, A角是寧秀云,我是B角。演到第五場寧秀云發高燒演不成了,平時B角都是在下邊看戲,最后我上去了,上去一下演了一百場。經過實踐鍛煉,我在這個戲上也有一些獨到的表演,比如勸她妹妹的前頭,叫板時有那一笑,這個地方觀眾經常會有掌聲,因為情緒到了、表演分寸也剛好。

現在的青年人對過去有些戲不了解,應該急需傳承下去。封至模先生給我和陳妙華排過《箭頭緣》,在八十年代時我給段小愛和白存良兩個人排了,那時候他倆還是小青年,通過我排這個戲兩個人給談戀愛了,最后通過這個戲還結婚了,現在兒子也成才了,在國外工作。小愛這個戲當時還獲得了石榴花獎。前一段時間省廳說要晉京演出,我準備給韓磊和朱曼排這個戲,結果兩個人時間錯不開,就沒有排成。有幾個我看上的演員,我說:“咱這團里沒有靠戲,我想給你們把這戲排了。”“老師,是不是武打?是不是動作戲?”我說:“就是。唱念做打,這個戲全部包括了。”娃說:“我不了這功夫。”我一看你還是這態度,那就算了。還有《無底洞》,這個戲是個文武戲,李箴民演的后邊武的,我演前邊文的玉鼠精。我想這個戲在表演上還能擴展一下,給他們一說,結果都說:“哎呀,這個戲是不是妖精?丑的很?”,我說:“不是的,你把我的劇照看看。”你一心想給他們排戲,但娃們家挑挑揀揀的,我心里一下就沒信心了。

孫莉群《三夫人》劇照

采:這次復排《雙錦衣》,您也是傳承小組之一?

孫:是的,這個戲必須傳承下來。因為我喜歡這個戲,再一個它很有名,魯迅先生也看過。誰來易俗社都說,魯迅先生看過的戲,你易俗社現在沒有這戲,我說這不行,就要排出來。這次好處是組織了個傳承小組,各負其責。給我分的都是旦角,任務很重,有八場戲。我想辦法要擴展它的表演,過去好的我保留,有些不足咱還要彌補,按照現在觀眾的欣賞我也加了好多東西。排導我是盡心盡力,至于你表演出來是咋樣就要看演員的努力了。1982年排的時候我就是演大小姐,這次是易俗社第八次復排《雙錦衣》,也是間隔時間最長的,時隔23年。這也是解放后第四次加工, 此前62年一次,82年一次,92年一次。要說改動最大的是62年和82年,就像《三滴血》一樣,原來線索很多,到拍電影的時候形成了定版。這個戲也是這樣,一次一次的加工到現在這個樣子了。這次傳承小組也付出了很多,我們過去都沒有學過導演,只是憑著自己的實踐經驗和個人的體會去把指導他們。1992年演出時,一開場大小姐、二小姐的舞劍,二小姐穿的褲子,舞劍踢腿我感覺不美,這次在開場把這個改了。就為了出場的抽劍,我就想了近乎十天,從服裝、動作各方面都重新設計了。我給惠敏麗說:“穿長裙,不抬腳,不踢腿。因為你是一個很有知識,知書達理的官宦小姐。在音樂中轉身”。我還給她設計了斗篷,這樣有利于表演,原來是丑角跟在后邊走,現在丑角是矮子身架跟著跑,有了斗篷轉身翻轉,在舞臺上的呈現也就出來了。這都是這一次我想到的,至于出來效果咋樣,咱讓觀眾評價去。

孫莉群《水淹泗州》(飾觀音)

采:您在藝術方面還有什么心愿?

孫:我現在就是根據形勢,看現在演員的思想狀態。如果他們誰愿意學,找上門來了,我可以說是沒有代價的,在任何時候去給他們排。但是如果他們沒有這想法,首先是個拒絕的態度,那你說咋辦?卻實話,我的心情很復雜。有時候也想,咱找幾個人把這個戲教一下,但實際情況是:老師很熱情的給弄呢,學生卻不愿意。前兩年省上舉辦文華獎比賽,把老人攙上攙下,爭奪排練場,整天排練都是滿的。等匯演一過,鴉雀無聲了,排練場也沒人了,見了老師也就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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