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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開林:母親的針線活

2019年03月09日 08:25:37來源:西安晚報 作者:王開林 瀏覽數:580 責任編輯:本站小編

我心里一直有個未曾解開的謎團:母親出嫁前原本是長沙縣西鄉的富家千金,應該從小嬌生慣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才對,可是論到吃苦耐勞,勤儉節約,她不輸給任何一位我認識的女人。論心靈手巧,她做的針線活精致講究,令人折服。她的師傅是誰?我忘了問,她也沒告訴過我。

父親是典型的甩手掌柜,兩個姐姐要干農活掙工分,大部分家務都是由母親一手包辦,洗衣,染布,納鞋底,做飯,喂豬,做各種壇子菜,還有縫制衣服,待這些事情全都辦理熨帖了,閑暇時節,她才會刺繡花鳥蟲魚。

當年,家里幾個人的衣服都是靠母親一針一線縫制而成的,工作量可不小。先說染布,看似簡單的工序并不簡單,顏料下重了不行,下輕了也不行,染多久才好?漂幾遍才夠?全都有講究。我觀察過母親的操作流程,那些要領和細節務求做到恰到好處,只要稍微疏忽大意,就會過猶不及,前功盡棄。將雪白的棉布染成墨黑、藏青或靛藍,母親得心應手,但姐姐喜歡穿花布衣衫,就得去百貨商店扯現成的花布才行。

【周末閱讀】母親的針線活

王磊/攝

添置冬衣,這種美事并非年年都有我的份,倘若母親動起了米尺和剪刀,就絕對是一樁盛舉。母親手工縫制衣服時,我很少在旁邊耐心觀看,畢竟手工活的進度太緩慢了,遠遠比不上蝴蝶牌縫紉機“噠噠”作響的那股子痛快淋漓的勁頭。有時候,過了兩三天,母親還沒縫好一件棉襖,讓她分心的家務事實在太多。好奇心慫恿我將手臂伸進棉襖的袖筒里去感受溫暖,新棉花和新棉布的混合氣息真是太好聞了,可以媲美蘑菇燉鮮肉的香味。

家里做新棉被,或者翻新舊棉被,必須請彈棉花的工人上門開工,我很喜歡看他們彈棉花,一手捉弓,一手綽個棒槌,在棉花堆里彈奏出“嘭嘭嘭”的聲音,將新棉花彈得服服帖帖,將舊棉花彈得蓬蓬松松,運用的是不同的手法。有一回,家里請來的工人是一位從桃花山那邊過來的大叔,既淳樸又和氣,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像瓷雕的阿福。他見我在一旁看得興起,就讓我親手試試。他教我捉弓使槌的方法和訣竅,多用巧勁,少用蠻力,掌握好輕重是關鍵。畢竟我年紀小,蠻力不夠大,巧勁也欠缺,第一次彈棉花,顯得笨手笨腳,他在一旁笑個不停,還叫來二姐看我表演。我以為他存心嘲笑我,竟有點生氣了,扔下棉弓和花槌,跑出大門,與家犬好漢到后山轉悠去了。吃晚飯時,大叔接二連三講了幾個笑話,逗得全家人捧腹大笑。睡覺時,我把頭蒙在被子里,竟暗暗地感到有些羞愧,大叔對誰都很友好啊,我居然在大白天沖他生氣擺臭臉。

母親刺繡花鳥蟲魚的時候,我會搬張椅子在旁邊靜靜地觀賞,所顯示出來的耐心超乎尋常。我幫不上什么忙,就主動請纓,幫母親穿針,繡花針纖細得都快隱形了,針鼻極小,我要將彩線穿過去,簡直比硬逼著好漢鉆進墻角的老鼠洞還要難。母親在一旁見我干著急,眉頭皺成了兩座小山,既不催促,也不叫停。我問她穿針有沒有訣竅,她說沒有,這種事在于細心揣摩,熟能生巧。她把針線接過去,將線頭捻一捻,然后輕松一扎,極纖細的繡線就順利穿過了極微小的針孔,干巧活真是能者不難,難者不能。大約七歲時,我才真正學會穿繡花針,最細小的針鼻也難不倒我,這讓我獲得了極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繡花繃子有圓有方,圓的用來繡手帕,方的用來繡枕套。母親為我繡過手帕,我最喜歡的圖案是兩只蜻蜓點水,一條鯉魚躍出水面,旁邊幾朵睡蓮,真是栩栩如生,活靈活現。有位女同學見了,問我是哪兒買的,我撒謊說它是省城的親戚送給我的。說完我就后悔了,為什么不告訴她是母親繡制的?這么好的針線活,一點也不丟丑啊!直到下次她問起另一塊手帕的來歷,我才迫不及待地講了實話。她很驚訝,對我說:“你媽媽的手藝這么好,她收不收徒弟?”

還真別說,隊里就有人要拜母親為師,學習刺繡手藝。但她們學習了一段時間后就放棄了,原因是刺繡很難,繡出來的花不成花,鳥不成鳥,蟲和魚都怪模怪樣,更像是蹩腳的漫畫,引人發笑。這不能怪她們笨拙,巧活兒本就難學習難傳授,二姐和滿姐跟著母親學了四五年,仍然不能獨自繡成復雜的圖案。

隊里有人要嫁女兒,準定會請母親掌繃繡枕套,繡出來的鴛鴦都是成雙成對,牡丹也花團錦簇,看到的人無不豎起大拇指,夸獎道:“這繡出來的鴛鴦就像活的一樣,牡丹上的幾滴露水都跟真的差不多,手藝這么好,跑到這窮山溝里來做農民,太屈才了!”這話好玩,仿佛我家的大人小孩從省城下放在山區,是自己拿錯了主意,走錯了路似的。母親聽完夸獎,只淡淡地微笑,我沒見過她謙虛,也沒見過她驕傲。

家中三個姐姐,大姐是最幸運的,只有她出嫁時嫁奩中有母親刺繡的手帕、枕套和被面,待二姐和滿姐回城后結婚,母親已去世多年。她們都感嘆道:“我們最遺憾的是,沒有一件媽媽親手刺繡的枕套、被面做嫁妝!我們最慚愧的是,媽媽的刺繡手藝在家里失傳了!”

大姐說,母親送給她的枕套、被面破了,繡花圖案褪色了,四十多年的舊物,她還壓在箱底,隔一段日子就拿出來看看,看一次,眼淚掉一次。

有一年七夕,全家人坐在大門口的竹簟上乘涼,母親突然問道:“你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姐姐沒有多少農歷的概念,我在這方面的知識更加欠缺。母親也不賣關子,把答案告訴我們:“今天是七月初七,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也是乞巧節,針神給女孩子傳授刺繡的精細技藝,名叫‘金針度巧人’。以前每個女孩子都要在七夕乞求針神顯靈,有了一雙巧手,就衣食無憂,吃穿不愁。”二姐笑出聲來,她說:“家里有位現成的針神,每天二十四小時下凡,我們都沒有學會刺繡的頂尖功夫,針神只在每年七夕來到人間隨便走走過場,誰有那么高的天分,一學就會,一點就通?”

許多年彈指一揮間,母親的繡繃子早已不見蹤影,那個木質的針線盒也派做了別的用途,母親為我繡制的那幾方手帕沒能留存下來,這是我不戀舊物的習性使然。但在我的記憶深處,母親穿針引線的模樣一直沒變,總是那么聚精會神,仿佛她不是在刺繡花鳥蟲魚,而是在變什么魔術。

【本站總編:秦巖     微信號:shaanture      新聞熱線:13384928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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