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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克雄:話說“涇渭分明”

2019年05月25日 21:02:34來源:今日頭條 作者:朱克雄 瀏覽數:917 責任編輯:本站小編

涇渭分明。是一個成語,源自自然景觀。渭河是黃河的最大支流,涇河又是渭河的最大支流,涇河和渭河在西安市高陵區交匯時,由于含沙量不同,呈現出一清一濁,清水濁水同流一河互不相融的奇特景觀,形成了一道非常明顯的界限。后人就用涇河之水流入渭河時清濁不混來比喻界限清楚或是非分明,也用來比喻人品的清濁,比喻對待同一事物表現出來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涇渭分明”

渭河,古稱渭水,是黃河的最大支流發源于今甘肅省定西市渭源縣鳥鼠山,流經甘肅、寧夏、陜西三省(區),在秦晉豫三省交界處--號稱陜西省東大門的潼關縣港口鎮注入黃河。渭河干流全長818km,分為上中下游三段,其中寶雞峽以上為上游,河長430km,河道狹窄,河谷川峽相間,水流湍急;寶雞峽至咸陽為中游,河長180km,河道較寬,多沙洲,水流分散;咸陽至入黃口為下游,河長208km,比降較小,水流較緩,河道泥沙淤積。渭河流域面積13.48萬km2,其中甘肅占44.1%、寧夏占5.8%、陜西占50.1%。渭河南有東西走向的秦嶺橫亙,北有六盤山屏障。渭河流域可分為東西二部:西為黃土丘陵溝壑區,東為關中平原區。

“涇渭分明”是一個普通的成語,詩詞文章中常有引用。但查閱辭典之后,竟越發覺得“清”“濁”難分。《漢語成語詞典》的解釋是:“涇、渭:甘肅、陜西境內的兩條河,古人認為渭水清,涇水濁,兩水在陜西境內匯合時,清濁分得很清楚。比喻人或事物的好壞就象涇水和渭水的清濁一樣,分得清清楚楚。”《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簡潔而明確:“涇河水清,渭河水渾。涇河水流入渭河時,清濁不混,比喻界限清楚。”

《辭海》對涇渭的解釋,以《詩·邶風·谷風》中“涇以渭濁”為基礎。引孔穎達疏“言涇水以有渭水清,故見涇水濁。后常用以比喻人品清濁。”則引《毛傳》“涇渭相入而清濁矣。”和《朱傳》“涇濁渭清,然涇未屬渭時雖濁而未甚見,由二水既合而清濁益分。”

《辭源》對涇渭的清濁作了特別說明:“傳‘涇渭相入而清濁矣’。釋文‘涇,濁水也;渭,清水也。’按涇清渭濁合于實際,其兩水交匯之處,涇因渭入而濁。詩意甚明,而釋文有誤”。似乎古人搞錯了,應該是涇清渭濁。然而“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衣食京師,億萬之口”的漢代民歌,明確表述了涇水之濁。而杜甫久居長安,《哀江頭》中“清渭東流劍閣深,去往彼此無消息”和《秋雨嘆之二》中“去馬來牛不復辨,濁涇清渭何當分?”總不會有誤吧?顯然,雖然有“涇渭分明”之說,但到底是“濁涇清渭”還是“清涇濁渭”,實在是太不分明了。

《辭源》“涇渭”一條中“按涇清渭濁,合于實際”以及《漢語成語大詞典》“涇渭分明”這一詞條注解中“按,古人誤認為涇水濁,渭水清”等說法是違背出處本義的。其實,如果單純從文學的角度來看,無論是古代還是現在,涇渭的清濁只是一種說法而已,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實際”。

若要準確理解“涇渭”的本義,就要對《詩經·邶風·谷風》作一番分析: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昏,不我屑矣。

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匍匐求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既阻我德,賈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爾新昏,以我御窮。

有洸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來塈。

《谷風》共有六章,是一首典型的棄婦詩。全詩以女主人公自述的口氣寫出,沒有一絲疾聲怒顏之辭,全是殷殷相訴的哀哀之語,通過女主人公自敘性的語言,把她善良溫順又帶軟弱的性格鮮明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在該詩的第三章,她對自己的被棄進行了非常理性的分析:“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昏,不我屑矣。”

孔穎達《毛詩正義》有“婦人既言君子苦已,又本已見薄之由,言涇水以有渭水清,故見涇水濁,以興舊室以有新昏美,故見舊室惡。本涇水雖濁,未有彰見,由涇渭水相入而清濁異,言己顏色雖衰,未至丑惡,由新舊并而善惡別。新昏既駁已為惡,君子益憎惡於已。”之說。

馬瑞辰:“按《說文》:‘湜,水清見底也。’引詩湜湜其止。《說文》又曰:‘止,下基也。’湜湜即狀水止之貌。《毛詩》舊本,蓋本作止。凡水流則易濁,止則常清。……詩意蓋謂水之流雖濁,而止則清,以喻己之色雖衰,而德則盛。沚當從《說文》作止。”

江蘇古籍出版社的《詩經全譯》對于這兩句詩的翻譯就很到位:“比起渭水呀,涇水濁,涇水定下來也清清。”

丈夫喜新厭舊,怪她年長色衰,容顏不美,她執著地為自己辯解。詩用借喻的修辭手法,將涇濁渭清作比,涇水濁,是因為和渭水相比較,如果涇水止而不流,也會是清的。生動形象地說明自己并非不美,在容顏上也不見得比新婦差到哪兒去,只是丈夫迷戀新婚宴爾的美人,再也不愿接近故婦罷了。因此,“涇以渭濁”的本義應該是“涇水因為有了清澈的渭水而顯得渾濁”,言下之意是“我(棄婦)因為你(前夫)有了新婚的妻子才顯得人老珠黃”,這里運用的是《詩經》中非常典型的“比”的表現手法。

此后,文學作品中“濁涇”與“清渭”之說比比皆是。西晉文士潘岳從洛陽前往長安,作《西征賦》述寫沿途見聞,其中說到對涇渭的直接觀感:“(長安)北有清渭濁涇。”《梁書·元帝紀》也有“濁涇清渭”的文字。唐代學者韋挺在《涇水贊》一文中寫道:“決渠濁流,屬渭清津。”可以理解為將涇水的“濁流”和渭水的“清津”對舉。詩圣杜甫又有“濁涇清渭何當分”,“旅泊窮清渭,長吟望濁涇”等詩句,在他的詩作中,說到“清渭”的共有將近十處,說到“濁涇”的就有四處。唐人王維、儲光羲、皎然、權德輿、柳宗元、歐陽詹、賈島、李德裕、白居易、李商隱、許渾、韓偓、吳融、貫休等人的詩文中都可見“清渭”字樣。譬如,白居易作品中五處說到“清渭”,他的《重到渭上舊居》詩寫道:“舊居清渭曲,開門當蔡渡。”他在《泛渭賦》中也曾經寫道:“泛泛渭水上,有舟沿兮溯兮,當此百里之清流。”因為白居易住處近臨渭水,所謂渭水“清流”之說應當確鑿可信。南宋詩人陸游《劍南詩稿》中也有七處見“清渭”之說,其中有“我昔從戎清渭側”句,又如《遠游二十韻》:“轅門俯清渭,徹底綠可染。舊史所登載,一一嘗考驗。”從口氣之堅定看,似乎當時人所說“清渭”也是確實的。南宋學者朱熹《詩集傳》也寫道:“涇濁渭清,然涇未屬渭之時,雖濁而未尚見,由二水既合,而清濁益分。”

不僅在文人的詩賦之中有“涇濁”“渭清”之說,而且在《柳毅傳書》《魏征夢斬涇河龍君》(《西游記》中魏征夢斬涇水老龍的故事即出自此)之類的唐傳奇中,涇水龍王以及龍子都是昏聵、邪惡、壞蛋的化身。這些文學形象無疑與“涇水濁”這一本義密切相關。

因此,關于涇水和渭水清濁之辯,古人毫無疑問認為涇水是渾濁的。

那么,后來人們為何會將涇渭的清濁顛倒了呢?

西漢《詩》學大家毛萇解釋說:“涇渭相入而清濁異”,他沒有明確說“涇渭”究竟何者清何者濁,因此,從語序來看,一般拘泥于字句的人習慣將“涇渭”和“清濁”理解為先后對應。此后,東漢末年的經學大師鄭玄為《詩經》作箋注,態度明朗地解說:“涇(水)以有渭,故見渭濁。”鄭玄如此箋注,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誤解了原文,二是他在東漢末年所見所聞確實是“渭濁”。

鄭玄“渭濁”說一出,后來就誤導了許多學人。以致于不少人將文學思維與科學事實攪混了。南宋王邁則有“由濁渭而入清涇”的說法。可見清濁之判斷,在南宋已經出現異議。元代詩人侯克中則有明確題名為《濁渭》的詩作,其中寫道:“濁渭清涇未易論,從他燕蝠自朝昏。商君必欲更秦法,宋玉徒勞吊楚魂。”所謂“未易論”強調“濁渭清涇”確鑿無疑。

清代乾隆皇帝讀《詩經》,不滿意“涇濁渭清”的解釋“大失經義”,他說,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作為隱居放言之人是可以的,稽古考經的學者則不能這樣,更何況“作君師司政治者”呢?于是特地派陜西巡撫秦承恩進行實地考察。秦承恩奉旨親自先后循涇水和渭水考察其水文狀況,并前往涇水之源和渭水之源調查,又特別注意了兩水交匯之處的情形。他在考察報告中寫道:涇水“其流與江漢諸川相似”,而渭水“其色與黃河不甚相遠”,“至合流處,則涇水在北,渭水在南,涇清渭濁,一望可辨。合流以后,全河雖俱渾濁。然近北岸數丈許尚見清,過此七八里外,清濁始混而為一。”據調查,涇水四時常清,只是每年十幾天的汛期內河身渾濁,而渭水“水挾沙行,四時常濁,從未見有清澈之日”。秦承恩又進行試驗,據說涇水一石澄靜之后有泥滓三升許,渭水一石則澄滓斗許。于是乾隆帝宣布了“實‘涇清渭濁’”的考察結論。秦承恩的匯報,作為乾隆帝《涇清渭濁紀實》一文的附錄,也收錄在《御制文集》三集卷一四之中。這篇可以看作水文史研究和生態史研究重要資料的文書,很可能就是《辭源》“涇清渭濁,合于實際”之類的說法的由來。

如果真要從科學的角度考證涇渭“清濁”所謂的“實際”,就必須從歷史文化典籍上找依據。著名歷史地理學家史念海教授對于涇渭清濁的歷史演變進行了研究。他指出:“涇渭兩河的清濁問題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春秋時期是涇清渭濁,戰國后期到西晉初年卻成了涇濁渭清,南北朝時期再度成為涇清渭濁,南北朝末年到隋唐時期又復變成涇濁渭清,隋唐以后又成了涇清渭濁。”他認為,涇渭清濁的歷史變化,與當地植被的保存與毀壞以及水土流失是否嚴重有密切的關系。不同歷史時期在涇水和渭水上游地方開發程度的不同,導致了這兩條河流含沙量的變化。比如秦漢時期,涇水上游地區接受了大批移民,農田面積的增大,森林的砍伐和草場的破壞,使得水土嚴重流失。涇水上游的馬連河,當時稱作“泥水”,可見河中有大量的泥沙。南北朝時期,北方游牧族南下,農耕族內遷,大片耕地轉變為牧場。據《水經注》記載,“泥水”在當時已經改稱“白馬水”。可見涇水上游植被有所變化。然而到了唐代以后,相應地區承受了更為沉重的人口壓力,森林破壞更為嚴重,涇水又轉而渾濁。渭水流域植被變化對河中泥沙量的影響,也有同樣的規律。清代著名學者譚嗣同《石菊影廬筆識》中有:“涇漲渭涸,則涇清渭濁;涇涸渭漲,則涇濁渭清。”

史念海先生得出的結論,如果是以《詩經》以后的文學作品中的相關內容為依據來判定涇渭的清濁的話,那就有值得懷疑的地方,因為文學上不可避免地存在“套板反應”的現象,一旦某個詞語或說法形成,人們往往會不加考證地襲用。如果純粹是從歷史的角度考察涇水和渭水的植被等地理環境的演變,則具有相當高的可信度。

總之,從“涇渭分明”這一成語的本源以及文學意義上來看,毫無疑問應該是“涇濁渭清”;而從歷史地理的角度來看,涇渭的清濁并非一成不變,之所以各種詞典上會出現與“涇濁渭清”完全相反的“涇清渭濁”之說,與鄭玄的“誤導”和乾隆皇帝的“定評”有一定關系,但更為重要的是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季節和不同氣候條件下兩個河的清濁程度也有變化罷了。

因為有“涇渭分明”這一成語的緣故,現在每年有不少人前往涇渭河會合處觀看“涇渭分明”景觀。但去的季節和天氣不同,看到的情況也有所不同:有分明的,也有不分明的;有涇清渭濁的,也有涇濁渭清的;還有涇渭河水色一樣的。

非常有趣的是新華社記者徐金泉在瑞士日內瓦薩克森羅納河與阿爾沃河在的交匯處也拍攝到了“涇渭分明”的奇特景觀:只見從萊蒙湖流出的羅納河水在左側清澈幾可見底,而從歐洲第一高峰勃朗峰流出的阿爾沃河水在右側卻湍急渾濁,兩河交匯形成非常明顯的界線。

【作者簡介】朱克雄,男,漢族,1964年7月出生,甘肅靜寧人,中共黨員,大學本科學歷,中華辭賦家聯合會理事,兼中華辭賦報(網)副主編,甘肅省平涼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經濟師。

【本站總編:秦巖     微信號:shaanture      新聞熱線:13384928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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